在这个国度里,假装不是自己,是他们唯一的出路

  • 作者:
  • 时间:2020-06-27

在这个国度里,假装不是自己,是他们唯一的出路

车里雅宾斯克有着活跃的同志生活,儘管无法如同想望一般活力四射或公开。这座城市的青年服务首长谢尔盖.阿夫杰耶夫(Sergei Avdeev)几年前还愿意坦承以告时,向我描述非传统性倾向的个体,生活依然跟四十年前的美国大抵相同,或者像是阿拉巴马州乡下仍旧维持的状况。

问车里雅宾斯克人是否认识同志,他们或许会回答没有,表现得跟想法不一致。然而继续逼问时,他们可能只肯承认的确认识某个有点「不一样」的人。考量到对于同志社群的压倒性负面态度,几乎没有人公开出柜,担心遇到家庭争端或工作歧视。但即使如此,同志文化已从地下冒出头来,而且有大量的线上网站和同志聚会处。一位男同性恋朋友这幺说:「我们的生活在此处,而其余的俄罗斯在别处。」

直到一九九三年除罪化之前,同性别的性交在苏联是非法行为,最高判处五年刑期。同志文化很快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获得追随者,在当地被视为最新潮流与前卫的表徵。但是当同志运动分子要求不只被视为一种娱乐,激烈反应随之而来。有位穆斯林领袖容许殴打同志,并且全身而退。东正教会谴责同性关係,视为罪孽。右翼制法者加入这场控诉,还有数个城市通过法律,禁止向未成年人传播非传统性关係的资讯。

在二○一三年,俄国议会依样施行。名义上以保护儿童为目的,这条新的国家法遭广泛认定为试图打压同性恋,以及俄国刚起步的同志人权运动。在法律的模糊词彙下,一场同志游行可以解读为犯法行径。高中老师、甚至是我认识的大学教授不愿碰触这个议题,他们担心仅仅是谈论同性恋,即使视为文学主旨来谈论,也有可能被解释为「向未成年者宣传同志议题」。

在二○一四年索契(Sochi)冬季奥运的筹备阶段,俄国的恐同症升温,对国际奥会和俄国主办者形成一场公关恶梦。普丁总统表示,这条法律并未对同性恋者施加制裁,他补充:「这条法律并未以任何方式侵害性少数者的权利。他们是我们社会的完备成员,而且不会以任何方式遭到歧视。」

但现实情况却相当不同。当普丁提到俄国超越西方的道德高度,在大多数俄国人听来,他显然也在攻击同性恋。允许同性婚姻或伴侣的国家,遭禁止领养俄国的孩童。为了强化这一点,普丁指派一位砲火猛烈、畅所欲言的同性恋憎恶者来掌管国家的宣传机器。

俄国媒体界最有权力的男人迪米崔.克塞尤夫(Dmitry Kiselyov),不仅公开宣称同志应该被禁止捐赠器官,并补充他们死亡时心脏应该被焚毁或埋起来,因为他们「不适合用以延续另一个人的生命」。他的谩骂对象不仅限于同性恋死者的尊严,克塞尤夫进一步责怪一位二十二岁的俄国人,说他遭到残忍谋杀是自找的,因为他公开了同性恋身分惹来凶手攻击。没有人指出,克塞尤夫的言论违反了俄国管制仇恨言论的法律。

新的法律以及如克塞尤夫之流人物的兴起,鼓舞了暴力的反同志分子。每当同志群众在国家杜马下议院外亲吻以抗议管制宣传的法律时,警员会站在一旁,眼看示威者被泼水与殴打。

乔治是住在车里雅宾斯克的三十岁男同志,他参与的地区青年团体,在会议里悄悄地将他除名。他从未公开出柜,但是他的长靴和紧身牛仔裤,不是你会在车里雅宾斯克看见的男性寻常穿着,此外还包括他的独特言谈举止,也足以引起怀疑,足以让青年团体对他敬而远之。然而他是一位有能力的公关和销售经理,不怕找不到工作。

恐同人士愈发强硬之下,乔治使用同志社交网站时就变得更小心,害怕遇到陷阱和挑衅。他有个朋友在线上认识某个人后前往一处公寓,却遭到殴打且被迫说出城里另一个同志的名字。该同志遭到揭发,失去工作,并且逃离车里雅宾斯克。

城里最受欢迎的同志聚会地点叫霓虹(Neon),由卢米拉.亚布兰森经营。她有过婚姻,生了一个还年幼的小孩,现在是一位有伴侣的出柜女同志。她的脸书页面毫不避讳,但当她需要时──处理她女儿的学校事务,或者为异性恋的活动提供服务──她可以表现出异性恋或「自然」的样子,这个字连俄国的同志都会用。

不过在週五、週六和週日午夜造访,霓虹摇身一变为充满惊人花稍装扮的气派同志俱乐部。我在场的某个週末夜晚,一场异性恋婚礼较晚结束,而同志人群已一涌而进。我不相信婚礼派对不清楚霓虹的全部节目,由于网路上满是惹人注目的照片,儘管如此现场发生一阵混乱,以确保双方阵营别正面撞上。

计程车司机当然知道俱乐部的名声,知道目的地之后,他们常会要求客人坐在车后座,彷彿同性恋是一种传染病。在入口处,卢米拉的保镖群挡掉想进来的平头男人或其他「破坏分子」,不让那些人惹麻烦。他们检查包包,寻找毒品的蹤迹。卢米拉最不需要的就是警察突袭,至今俱乐部还未遭到警察或当地主管机关的骚扰。她打趣说,霓虹可能是城里最乾净的酒吧。

薇卡是卢米拉的密友和女同志姊妹,她身材圆胖且穿着正式,卢米拉却身形轻盈而打扮时髦。从青少女时代到成为单亲妈妈,一路从无到有,她现在将满三十岁,态度大方且不啰嗦。她描述自己是「匪徒」的女儿,父亲在车里雅宾斯克的加加林公园收保护费,做不法勾当。最终她父亲失去一切,加入某个「教派」,他仍然完全脱离常轨,过着没有电力或自来水的生活。薇卡的双亲离异,她变得放纵,跟一个吉普赛人跑了,直到她父亲的朋友威胁他。她的吉普赛爱人最后因为吸毒过量早逝。薇卡此时怀了他的小孩,决定留下来。

在工厂工作几年后,她遇到一个女同志社群,这群人是在车里雅宾斯克的某处乡间结识。她此后拥有女性伴侣,喜欢另一半像自己一样坚强。她挣脱工厂的工作,转任导游,并且看到一些生意机会。现在她拥有一间成功的儿童派对筹办公司。在孤儿院做志工时,她遇见一个营养不良的被遗弃儿童。职员了解小孩需要一个真正的家,取得同意后,薇卡抚养这个小女孩,让她成为家庭成员之一。后来生母再度现身,依然有毒瘾且无以维生,法院听取的一个证词说薇卡是女同志。亲权在俄国很容易遭到撤销,可是这位母亲的吸毒问题以及对小孩的身体虐待,在法院眼中的邪恶程度比薇卡的性倾向更轻微。薇卡预期这位生母会再一次遗弃小孩,她密切注意着──等她的时机到来。

薇卡对十二岁的儿子隐瞒自己的性倾向,以防他在学校被虐待。她的家人向她寻求经济援助,并讚赏她的脑袋和成功事业,同时拒绝承认她的女性伴侣。「他们全都问我什幺时候要结婚。」她悲伤地说。不过她表示:「做一个女同志比男同志容易,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这只是个阶段,而我只需要遇见对的男人。」